会议现场会议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卢梦君

3月27日,一场持续了4个多小时的有关“维护出租汽车行业公平竞争”的研讨会在北京举行。

包括首汽约车、滴滴出行、神州优车、大众出行、曹操专车、美团打车在内的多家网约车平台,与来自北京、上海、重庆、大连、深圳、青岛等地的出租汽车企业,以及数位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面对面探讨如何创建公平竞争环境,促进行业健康和良性发展。

研讨会的背景正是近年来互联网技术与出租汽车行业相结合,带给出行市场的巨大变革和冲击。

2016年,国家层面出台《关于深化改革推进出租汽车行业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和《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了巡游出租汽车和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的界限,明晰了各方权责。

新政出台一年多时间,业界学界对于不公平竞争的质疑声依然此起彼伏,对已有法规的法律层级过低、落实不到位的情况也多有抱怨。

研讨会上,出租车企业和网约车平台企业罕见地同场对话,各抒己见。出租汽车企业负责人多从企业社会责任、员工生活境遇谈起,呼吁对出租汽车行业进一步的改革和监管;滴滴、神州等网约车平台负责人则多从宏观角度看待行业变化发展。

多位与会者谈到,出租汽车服务只是城市公共交通服务的补充,因其个性化、门到门等特点而备受关注。可以利用科技手段尝试解决传统出租汽车行业的问题,但网约车和巡游车应共同守法、公平竞争。

城市交通专家徐康明曾全程参与前述两个文件的制定。他指出,相关政策的出台就是要保护国内巡游车的业态,因为巡游车的运行方式被证明是最高效的,需求和供给达到了系统最佳;同时,巡游车具有隐私性和私密性,是城市出行以及行业发展所需要的。

本次研讨会的组织方系中国出租汽车产业联盟。该产业联盟创立于2017年1月,创始成员单位80余家,来自20多个省市自治区,覆盖出租汽车从业人员超过35万,车辆超过20万辆。 

驾驶员的专业性日益丧失

“迷茫。”

大连市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维连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从刚面临网约车冲击时的迷茫到新政出台时感受到希望,到现在再度迷茫。

传统出租汽车行业受到新技术冲击是不争的事实。

一方面是出租汽车司机的收入下降。

例如,大连市出租汽车司机平均收入从原来每天的700元降到500多元,重庆出租汽车司机每天的收入从最高1200元跌到现在的800元。徐康明在调研中发现,一些企业的营收甚至下降了30%,很多三四线城市的司机连养家糊口都困难。

另一方面是司机的大量流失。

北京北汽出租汽车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吴名谈道,我们照章纳税,给驾驶员发放工资、缴纳五险两金,还给驾驶员负担了商业医疗保险,希望他们可以生活得非常好,保持作为巡游出租汽车驾驶员的荣誉感,把巡游车这张城市名片打造好。但现状是什么呢?

“我们的驾驶员大批流失,因为订单没有了,每天运营效率大幅降低。”吴名有些痛心。

神州优车集团政策研究院总监牛伟帅从调研中发现,巡游车驾驶员收入出现明显下降,流失比较严重,空置车辆增多,部分城市推出的电召平台预约量几乎为零。

传统出租汽车行业存在的缺陷也在技术冲击下凸显。

交通运输部管理干部学院教授张柱庭以自己遭遇拒载后未果的经历说起,认为传统巡游车在争取顾客的支持和肯定上,现有手段显然落后。相比较而言,网约车可以直接在手机上对驾驶员进行评价和投诉。

首汽集团副总经理梁海晨表示,巡游车虽然准入门槛高、监管严,但痼疾顽症依然存在。

“从筛活儿到挑活儿到拒载,在路上发生在网络空间也发生,我们发现许多巡游出租汽车驾驶员在手机端也会挑肥拣瘦。再就是我们所诟病的车况差、卫生差,从业人员素质不高等一系列问题。”梁海晨说,老百姓对出租汽车行业期望非常高,巡游车行业应该尝试用科技手段去除弊病。

张维连也承认,巡游车车况不如网约车,“一天30单,两年下来起码有两万次的上下客,座位塌陷、车内装饰损坏,这是实实在在的情况。”

他认为,巡游车有两个大的原则,价格无差别、路途无歧视,与网约车相比,巡游车承担了乘客很多不良乘坐体验。

值得注意的是,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黄少卿和《交通文化》主编张瑾都提到了驾驶员专业性丧失的问题。

“按照现在的模式,司机被捆绑在平台之上,日益丧失了专业性。”黄少卿说,“过去出租汽车司机对城市非常了解、对道路非常熟悉,哪里有客人,高峰期如何处理,可以说是出行专家。现在你只要被动接单就行了。司机日益丧失主动性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在业务过程中的利润越来越低。”

“驾驶员拿着方向盘,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行驶路线,将我们的司乘关系简单地交给了手机,将行业的思考交给了简单的编程。”张瑾对此亦表达了担忧。 

网约平台低价策略被指恶意倾销

“不公平”成了研讨会上频频被提及的词语。

“大家会问企业不拥抱互联网吗?恰恰相反,我们第一时间和各个平台都有接触,敞开心扉拥抱互联网,我们也没有禁止巡游车驾驶员加入任何一个互联网平台。如果市场不出现问题的话,我相信再加上互联网手段,运营效率应该是提高的。”吴名说,“我认为我们现在面临就是不公平竞争的问题。”

多位与会人士指责一些网约平台的低价策略破坏市场环境。

“你现在可以打到五块钱、十块钱的车,自然不会用价格高的车。但是五块钱、十块钱能不能长久呢?”吴名质疑。

上海财经大学公共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冯苏苇则直接批评某些网约平台打价格战,其实质是恶意倾销。

她认为,不管是公交还是出租汽车均存在价格标杆,一些网约平台把价格拉低,不仅对现有服务提供者造成非常大的冲击,也会造成消费者的消费心理扭曲。

其次,随着平台接入用户数据增加,平台可以根据大数据对顾客消费行为进行画像,对他的购买心理进行操纵。“我们在无意间被消费了,我们成为平台产品的一部分。”冯苏苇说。

对网约车的监管不严、规范不够也是传统出租汽车企业抱怨的问题。

梁海晨认为,网约车和巡游车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也不在同个层次上竞争。“巡游车准入门槛非常高,监管非常严格,在大中城市都是受到地方人大通过的法规进行规范;网约车准入门槛相对来说较低,规范程度低得多。”

他认为网约车绝对不是共享经济,“当你们家有一个闲置的冲击钻,拿出来和邻居们分享,那是分享经济。你觉得分享的生意不错,一把冲击钻还不够,又买了几把,那就是开五金店了。”

但是,有的网约车司机“以兼职之名行专职之实,而且比专职巡游车司机干得还要多”,“每天14小时在城里占用道路,车辆以每分钟1800转的速度排泄尾气,得排出多少气?”梁海晨问道。

深圳市西湖股份有限公司执行总裁王宇光则对传统出租汽车的牌照费提出疑问。

他谈道,一线城市都要收取牌照费,在深圳,巡游车的牌照费在80万到100万元,甚至更高。“当务之急是给传统出租汽车企业退还牌照费,这个问题解决了,可以让传统出租汽车企业减负,让我们从沉重的牌照费中解脱出来,和网约车企业一起拼服务、拼技术、拼本事,公平竞争。”

也有与会者从不同角度提出建议。

牛伟帅在发言中指出,传统出租车企业在制度、创新管理方面缺乏动力和活力,传统出租车运价管控严格等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们曾经做过一个调研,中国的物价已经翻了四倍、五倍了,但是巡游车价格十年间可能都涨不到两倍。企业在创新管理方面非常被动,不像网约平台随着政策、人们的喜好随时在改变。”

徐康明提到了广州的例子,广州出租汽车运价在过去22年里面调过四次价,两次涨价两次跌价,现在的价格水平和1996年持平。“我们很多城市22年没有调过价。”

首汽约车是传统出租汽车企业试水网约平台的产物。梁海晨谈道,我们从传统巡游车公司转到网约车,才发现原来价格可以这么灵活有这么多花样。“巡游车在价格上没有灵活性,两者成本不对称,在市场上对于客户的吸引力也不平等。”

不过,徐康明还指出,他认为网约车的动态定价是不公平的。

“巡游车或者网约车时空不匹配,这是出租车行业的特征,是任何技术手段和任何算法都没法解决的。两个小时以后用车随便怎样定价都是合理的,现在利用时空不匹配进行即时类的动态定价,是对消费者权益的欺诈。”他说。

网约车监管办法法律层级较低

公平竞争的前提是合法合规。

中国政法大学知识产权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李俊慧分享的一则案例颇发人深省。

据多家媒体报道,刘某在2010年购买了电台等通讯设备,召集了一批社会上的黑车司机等,在北京怀柔成立了一家“便民7元车队”。刘某向社会公布叫车电话,一旦乘客拨打电话叫车,刘某便通过电台调度车队司机前去接乘客,每一单生意收7元。刘某并不从车费中提成,而是每月收取司机100至300元的份子钱。

2017年4月,刘某被抓获。最终,因犯非法经营罪,刘某被怀柔法院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在实际运营中,网约平台其实有大量不符合管理规定的人员和车辆在长期提供服务,实际上它和前面所讲的个性化案例没有太大差别。”李俊慧提出疑问,“为什么个人这么做是非法经营,企业来讲就不是非法经营,就是创新了呢?”

“大家深刻体会到创新带来的便利,不管是网约车还是巡游车,确实解决了出行需求。”他指出,“巡游车和网约车行业主体在经营活动上应该是守法的,这是他们共同的责任。”

2016年7月,《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出台,对网约车、网约车平台公司的监督检查、法律责任作出了规定。

例如,对未取得经营许可,擅自从事或者变相从事网约车经营活动的,由县级以上出租汽车行政主管部门责令改正,予以警告,并处以10000元以上30000元以下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对提供服务车辆未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或者线上提供服务车辆与线下实际提供服务车辆不一致的;提供服务驾驶员未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或者线上提供服务驾驶员与线下实际提供服务驾驶员不一致的网约车平台公司,由县级以上出租汽车行政主管部门和价格主管部门按照职责责令改正,对每次违法行为处以5000元以上10000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以10000元以上30000元以下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重庆国泰出租汽车(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王国庆感慨,文件出台后整个行业欢欣鼓舞,但是始终落不了地。

徐康明谈道,在日本、中国香港从事出租车非法经营是刑事犯罪;在德国查处一辆非法经营的车辆,罚款是25万欧元。我国网约车监管办法由于法律层级较低,执法手段以及执法力度不足,造成违法成本低,导致了行业不公平竞争情况愈演愈烈。

他认为,政府部门制定政策要考虑宏观利益,对出租车和网约车应实现分层管理。

张柱庭表示,目前网约车监管依照的只有规章和部令,法律层级较低,出台出租汽车管理的专项法尚需时日,因此较好的办法是升级现有规章,对《道路运输条例》进行修订,添加出租汽车相关的条款,有一个判断非法运营的法律标准,解决问题就有了尺度。

对于法规执行不到位的情况,王国庆提出,“能不能像环保督察一样,部委联合起来,到各地走一走看一看,到一线了解实际情况,这样可能对下一步政策的出台、法规的完善有更好的帮助。”

滴滴出行有限公司副总裁刘美银的看法是,讨论出行的未来是在座所有企业经营者共同的责任、使命和担当,对于行业如何发展,应当更超前一点、更超脱一点思考。

“我们现在需要探讨的是,如何使新业态和传统业态有好的融合发展。”他说,“现在一看山很高,经过我们的努力,特别是政府这一块,包括交通部和发改委的规范,三年五年后回过头来再看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到了半山腰。我们未来发展是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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